杨植林复盘 Kimi K2:脑子放在鱼缸里,雪山可能没有尽头
- K2 的核心突破是 Muon 优化器,把 token efficiency 提升约 2 倍,等于 30T 数据学出 60T 的智能
- Agent 今天的最大瓶颈不是工具调用,而是泛化——benchmark 单点过拟合导致真实场景体验下滑
- L1 到 L5 不是线性关系,可能需要用 L4(innovation)的 AI 训练 AI 来解决 L3(agent)的泛化问题
- 做时间的朋友:问题是不可避免的,但问题是可以解决的——AI 研发本质是一个无限爬雪山的过程
- 强化学习不仅是训练范式,也是一种管理哲学——RL 容易被 reward hacking,SFT 太多会失去创造力
导语
2025 年 7 月,Kimi K2 发布后不久,张小军 podcast 再一次请来了月之暗面创始人兼 CEO 杨植林。
一年前的 2024 年,他们那次访谈的标题是《向延绵而未知的雪山前进》。一年之后,小军问杨植林:站在 2025 年 7 月,你的感受是什么?
杨植林的回答很有意思——他说“AI 一天,人间一年”,所以不知道这一年自己过了多少个人间日。但那种爬雪山的感觉,“好像倒是差不太多的”。
这场 1 小时 39 分钟的访谈信息密度很高,没有寒暄,全程在讨论技术、范式、组织和哲学。我把完整视频做完字幕转录之后,按主题重新梳理出这篇文章。如果你关心 Kimi K2 为什么这么做、Agent 的泛化到底卡在哪、模型公司和 Agent 产品公司未来边界在哪、以及“用 AI 训练 AI”为什么是 L4 的关键,这场访谈都给出了非常直接的答案。
为了行文流畅,下文中的“我”指代杨植林,部分表达做了口语化压缩和技术性修正(比如把语音识别错误的“扣点一阵”还原为“Computer Use”、“刚中之脑”还原为“缸中之脑”等)。
01 一年后的“雪山”:更清晰,但同样未知
小军先抛出那个隐喻:一年前你把创业比作爬雪山,现在四下都是雪,是更清晰还是更迷惘?
杨植林给了一个很微妙的回答——肯定会有很多东西变得更清楚,但同时新的问题又会展开,产生新的别的问题。
他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:两年前强化学习怎么让模型更强推理、更强的 Agentic 能力,这件事并不清楚;当时大家更多是在卷预训练、卷 RLHF。现在这条路被点亮了——o1 把“强思考 + 强化学习”这个范式做出来了,K1.5 也验证了这条路。
但解决一个问题的代价是,你立刻看到下一个问题。
强化学习最终还是依赖于一个很好的评估或者很好的验证。你让它做数学题、做有 test case 的编程,那可以做得比较好;但如果让它做更复杂的端到端任务,你并不容易找到这个评估或者衡量的方式。
杨植林说他最近在反复读 David Deutsch 的《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》,这本书里有两句话要刻在石头上:
- 问题是不可避免的
- 问题是可以解决的
他把 AI 研发和人类知识演进做了类比。启蒙运动之前,社会是“静态的”——大家用各种神秘解释(雷公、下雪是因为神心情不好)去阐述现象,真正做知识创造的人很少。启蒙运动之后,社会变成“动态的”——新的知识被持续创造出来,每解决一个问题就遇到新的问题,因为你的知识边界在拓展。
研发 AI 恰好就是这样的过程:
你解决了强化学习的很多问题,但你发现就面临了很多新的问题,比如说评估的问题、验证的问题。但这个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点,因为你一直会有新的问题可以去解决,每次解决一个问题,你的技术就是会往上攀登几百米。
那么如果雪山是无尽的,追求的是什么?杨植林的答案很浪漫——
追求就是这个攀登的过程,或者说你能一直越爬越高。可能原来是在山底下,爬到又往上提升了一点,你能看到的景色会不一样。
今天的终点已经不是 AGI 了。 AGI 只是一个方向,不是某一级台阶。登月是一瞬间达成的事件,但 AGI 不是。它更像蒸汽机被发明之后,社会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去消化的那种东西。
02 过去一年三个范式级变化
小军接着问:过去一年全球大模型脑海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?有哪些范式级的变化?
杨植林给了三个答案,每一个都信息量极大。
变化一:强思考的推理模型 + 强化学习,把 pass@k 变成 pass@1
o1 是这条路线的代表。本质上是让模型在解题过程中做很多次的尝试和反思——而反思是重点。
反思拆解成两种能力:
- 提出新的猜想:模型在解决一个问题时,不断提出新猜想。
- 自我验证:猜想提出后,模型会隐式地验证这个猜想到底对不对。
你本来只能做一次,直接给出一个答案,这个答案可能对,可能错。但是你现在可以不断提出猜想去验证,等于说你其实等价地尝试了好几次,可以把 pass@k 变成 pass@1。
这跟人做科研和解题的过程很像——自由探索,不是线性过程。
这里有个有意思的技术细节:杨植林提到,最近一些论文显示串行采样的上限会比并行采样更高。串行的意思是你每次基于之前已经否定过的猜想,提出一个新的、更接近真相的猜想;并行则是同时采样很多个。这两个策略可以结合,但串行在某些任务上确实更接近“思考”的本质。
变化二:缸中之脑 vs 与世界交互的 Agent
接下来杨植林提出了一个非常精彩的二分法,把过去一年的 test time scaling 拆成两种范式:
范式 A:缸中之脑(brain in a vat)
你想象一个鱼缸,把一个脑子放在里面,它跟外界没有联系,只是在自己大脑里面想,一直想。它不需要跟外界产生任何交互就能解一道题。
这是纯 long-CoT 的推理路径,o1、R1、K1.5 都是这条线。
范式 B:跟外界交互的 Agent
它会跟外界做很多交互。我边思考边做一些操作,做很多轮——一会儿调用一个搜索,一会儿使用一下浏览器,一会儿写几行代码。我通过多轮的方式解决了一个问题。
这是 Agent 路径,Claude Code、GPT Engineer 是这条线。
这两个东西指向同一个东西——test time scaling(测试时规模化)。
以前做 chat,输出几百个 token 就结束。但不管是强思考的强化学习,还是 Agent 的强化学习,本质上都是“规模化推理时的 token”。你不管是把轮数打更多,还是在每一轮里面有更多思考的 token,它都是一种去规模化 token 的方式,使得你能完成更复杂的任务——可能花几个小时把一个代码仓库 clone 下来,翻译成另一种语言,调试测试,把所有 bug 修了让它正常跑。
有意思的是:Claude 的路线恰恰 bet 在 Agent 上。 杨植林观察:
你看 Claude 很多模型,它的 reasoning performance 并不是非常高,但是它的 Agent performance 是很高的。这两个东西其实并不一定是依赖关系。
也就是说,从研发路径上,reasoning 和 Agent 并不是必然的顺序——Claude 就是一个反例。但如果你想达到最好的 Agent,最终还是需要 reasoning 也很强。所以这是一个“短期可以分头走、长期必须合流”的关系。
变化三:模型公司开始做一方 Agent 产品
这是杨植林认为最值得关注的趋势。
半年前/一年前的玩法是:基础模型公司(Anthropic、OpenAI)训模型,应用层公司(Cursor、Devin、Manus)在上面做脚手架、设计工具,去逆向工程出这个模型的训练分布——“你到底用什么工具效果好,什么 system prompt 效果好,什么 context engineering 效果好,这是一个逆向的过程”。
但今天,模型公司直接做一方产品的逻辑完全反过来:
我现在先把这些工具设计好,context engineering 的方法都设计好,然后我就在这个环境里面去训练这个模型。所以你的模型天然在你的环境里面训练,你的环境里面就会表现得更好。
这是从“逆向”到“正向”的转变。Claude Code、GPT Engineer 就是典型。
杨植林判断第二种路线的上限会更高——因为你可以更好地整合工具和模型。模型有解决不好的地方,你可以去调整工具设计;工具做好了,你又端到端训练。这是一个迭代闭环。
不过他也澄清:Kimi 自己目前在一方产品上投入还不算特别多,主线还是做模型。
03 L1-L5:不是线性的台阶,而是会相互打架的能力
小军追问 OpenAI 的 L1-L5 分级(L1 chatbot、L2 reasoner、L3 agent、L4 innovator、L5 organization)的逻辑。
杨植林的回答很直接——这些能力之间不是串行关系,甚至不是必然依赖。
理由是技术发展顺序可以重排:
我们如果把这个技术发展稍微换一个顺序——你先做出来 agent 能力,然后再做狭义上的 reasoning(long-CoT 的 reasoning),实际上可能也是成立的。Claude 的路线恰恰就 bet 在这一点上。
但有一个很关键的约束:你想做到最好的 Agent,最终需要 reasoning 能力也很强。 短期路径可以不同,长期必须合流。
那 L4(innovation)什么时候来?杨植林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判断标准——
L4 innovation 最关键的一个点是:你的模型到底什么时候能参与到模型本身的开发里面。
比如希望 K2 能参与到 K3 的开发里——如果没有 Agentic 能力,这事根本做不到。但有了 Agentic 能力,模型就能去提新想法、做实验、分析结果、迭代下一版想法、优化 infra 性能。Innovation 的产生,就是看模型什么时候能参与到模型本身的研发里。
而 L5(organization)和 L4 也不是线性关系——你完全可能同时发生。当你有一个 Agent 后,就可以把它拓展成 multi-agent 系统:fork 出很多不同的 agent 做不同的事情,并行、合并、再分成不同 task——有的写测试,有的写文档,有的设计软件框架。这已经是今天能看到雏形的趋势。
最有意思的一句判断是——
L1 到 L5 有可能真的不是线性的。因为今天你的 agent 泛化不够,所以你要用 innovation 的方式去解决——也就是说,你要用 L4 的技术去解决 L3。
这是访谈里最关键的一个判断:Agent 的泛化问题,可能需要“用 AI 训练 AI”来解。
04 K2 是怎么炼成的:Muon、token efficiency 与训练稳定性
接下来小军复盘 Kimi 这两年:23-24 年关键决策是创业、融资、Kimi 上线、卷长文本;24-25 年这一年呢?
杨植林给的关键决策有两个:
- 技术上:从“预训练 + SFT”为重点,转变成“预训练 + 强化学习”为重点。
- 形态上:从对话到 Agent。
K1.5 是强化学习技术的验证——他们发现不太需要太多 process reward 或 value function,甚至这些东西在训练过程中还有副作用,直接用端到端的 reward 就能训得非常好。这件事在早期其实并不明确。
K2 的目标则是两个:第一,做一个非常好的 base model;第二,做好 Agentic 能力。
为什么 K2 必须做 Muon 优化器
这一段技术含量非常高,值得详细讲。
问题背景:高质量数据的增长很缓慢,多模态数据又不能很好提升文本的“智商”。你可以认为高质量数据已经接近一个常数。
你希望把每一份数据能够最大化的使用——所谓的 token efficiency。你希望同样吃下一样多的数据,你能脑子长得更多。
这里杨植林做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区分——训练效率(compute efficiency)≠ token efficiency。
- 训练效率:训练更快,但模型效果不一定更好。
- token efficiency:同样多的数据,脑子涨得更多。
很多人在做的训练性能优化(让训练更快),实际上并不能提升智能的上限。 因为 token 还是那么多,只是更快训完。
Muon 优化器的价值就在这里——它提升的是 token efficiency。
Adam 这样的优化器可能已经用了 10 年,所有大部分的模型都会用 Adam 来训练,但它的 token efficiency 并不够好。它并没有把每个元素独立去考虑——比如一个矩阵的参数,它会考虑它们之间的 dependency。通过这种方式,你可以有更好的学习效率。
实验结论很直接:
在 compute optimal 的情况下,你基本上会有一个 2 倍的提升。也就是说,你学一份数据等于别人(用 Adam)学两份数据。所以假设你有 30T 的高质量 token,那等价就变成你现在有 60T 的高质量 token。
Muon 优化器是 Keller 提出的,Kimi 在上面做了很多优化让它适配超大规模训练——比如 Moonshot 之前的 Moonlight 工作,第一次让 Muon 在一定规模的语言模型上训练成功。
训练时炸了:MaxLogit 爆炸
K2 训练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——训的时候会炸。
你那个 MaxLogit 就会涨非常高,然后我们认为这个东西对训练的稳定性有影响。你训久了,很多所谓的这个内部指标不正常的话,其实对模型的上限是有害的。
这个问题在小规模实验上完全复现不了。也就是说,你必须 scale 到一定规模之后,才会撞到这种“小规模预测不了”的坑。Kimi 团队只能回头去 revisit、重新看这个问题,提了一些新的 clipping 方式来解决。
这是杨植林对大模型研发节奏的核心判断——
大模型或者相关的这些技术,它是挺需要时间积累的,还是还是要做时间的朋友。你不断积累这个东西,然后它是相对——我觉得技术的曲线还是有点陡峭的。并不是说我今天想做就能把它做出来。
数据改写:把一份高质量数据当成好几份来用
除了优化器,K2 还做了大量的数据改写(refrase)工作。小军追问了改写策略,杨植林给的解释是——
如果你同一份数据学很多次,它可能泛化不一定那么好,会有一些过拟合的问题。所以我们希望通过改写让它有一定程度的泛化。
但改写本身有要求——它需要能带来“新的商(信息)的输入”,否则只是改写已有知识意义不大。杨植林坦承 K2 今天的改写方式“不一定是最好的”,这个空间非常大,有很多研究机会。
05 Agent 的本质:从缸中之脑到与外部世界交互
小军问:你怎么定义和分类 Agent?
杨植林给的定义极简——
Agent 最重要的特征就是:多轮 + 工具。
- 多轮:你能做很多次。这是一种 test time scaling 方式。
- 工具:连接脑子跟外部世界的方式。搜索引擎把模型跟整个互联网连接;写代码把脑子跟数字世界连接(因为数字世界几乎所有自动化都可以用代码描述)。
杨植林判断,Agent 今天最缺的其实是泛化能力——
如果模型泛化做得好的话,它就不只是使用一些常见的工具,它可能可以使用非常个性化的工具。比如假设你今天有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——你想让这个模型访问公司内部数据库、个人文档,甚至访问一些定制的 API 完成某些业务操作,比如退票、下一个订单——它应该能够泛化到它没有见过的工具上。
这也是为什么杨植林对“垂直 Agent”这个概念持保留意见——当通用 Agent 能泛化到长尾工具上,很多领域专有的问题就可以直接用工具解决。你只是每次给它加不同的工具。
那 Agent 怎么训练?杨植林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——
你合不进去的话,你就用强化学习来构造。
本质上是在模拟人的行为序列。但他也澄清:Agent 设计的目的不是模拟人,人是 universal constructor——人恰好是通用的,这是设计目标对齐的结果,就像设计飞机不是为了像鸟一样飞,而是为了成为交通工具。
06 Agent 泛化最大的瓶颈:缺少好的 benchmark
杨植林对当前 Agent 的发展有一个非常清醒的诊断——
今天 Agent 的泛化有一个风险,就是会陷入到一些 benchmark 的过拟合里面。但是现在又缺少很好的 benchmark,所以这个会是接下来的挑战。
这个问题在 Agent 训练里比对话模型更严重。原因在于——RL 训练的指标往往是单点的:
你就训 SWE-bench,它提升 SWE-bench。它是一个基本上很确定的东西,但你的指标提升上去之后,并不意味着你的模型泛化会变得更好。
你把几个 benchmark 刷上去了,但在 OOD(out-of-distribution)的真实场景里,用户体感反而没有那么好。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——你 RL 什么任务,模型就只会那个任务。
数学、代码这种相对容易验证的领域也是如此。杨植林观察:
假设你在某一种类型的数学竞赛上做到 99 分,那你别的数学问题可能会提升 5 个点,但它很难直接也做到 99 分。如果不做对应的 RL 任务进去,它就很难直接做到这样的泛化性。
那么解法是什么?杨植林的判断又回到了那个核心命题——
用 AI 训练 AI。 可能我们希望让模型参与到更多的训练过程里面。如果你的 AI 能够做很好的 alignment research、对齐研究,理论上它可能会有更好的泛化——你就不仅仅只是在优化一些单点的任务。
这正是 L4 innovation 的关键——你必须用 L4 的技术来解 L3 的泛化问题。
07 任务设计:爬山的课程学习
小军注意到 K2 用的是中等难度任务训练,而不是最难的任务,问为什么。
杨植林的答案回到“爬山”的隐喻——
它也是一个爬山的过程。你不能一上来就让它去证明一个还没有人证明过的数学问题,那它的 sample efficiency 会非常非常低。
强化学习搭配好的采样策略,本质上是一个隐式的课程学习(curriculum learning)机制——你希望它从合适难度开始学,学完逐渐提升难度,而不是一上来就学非常难的。否则算力都会被浪费掉。
但这里有个更大的问题——
今天的很多任务,它还是来自于人类存量的数据,或者人去设计的一些任务。AI native 的部分还比较少,所以会带来刚才说的泛化性的问题。
Computer Use 是 Agent 的一个子集——杨植林明确表态。他认为未来你需要把这两个工具都做得足够好,才能做大部分事情。
Coding 也是一个特殊的环境——它是“人类的手”。它代表数字世界的自动化。你想创建一个新工具,本质上是写一大段代码;你想做更好的 context engineering,背后对应的也是一个工具,这个工具也是代码。但 coding agent 本身也面临一样的泛化挑战。
Kimi 的路线很清楚:做通用模型,不是做 coding 模型。 因为今天很多非程序员(律师、产品经理、设计师)也在用 Claude Code 做事,这恰恰说明模型有一定泛化能力——它不仅会写代码。
08 Agent 还缺什么:泛化、long context、multi-agent 的 RL
小军追问:Agent 还缺乏哪些能力?
杨植林给了三个判断:
- 高频工具使用还不够好——能力上还有很大空间,但缺少更好的 benchmark 来观测。SWE-bench 现在也可能很快就会饱和。
- 长尾工具的 OOD 泛化——这是更重要、也更难解决的问题。
- long context——128K、256K 完全解决不了很多任务,需要百万级甚至更多。但关键是 long context 下智商不能掉。
long context 和高智商天然有冲突——
你希望压缩率足够高,所以你的模型可能要足够大;然后同时你又希望它比较强,所以这两个东西它是天然会存在一些冲突。你需要可能需要更好的架构。但有一些架构,可能你发现它在更长的 context 下效果会有提升,但是短的 context 不一定会有提升,甚至会有下降。
纯粹的 linear attention 就是一个例子——它有 bias,在某些场景下效果没那么好。Kimi 希望做出“long context 不影响智商”的架构。
- multi-agent 的 RL 训练——当你训练一个复杂的 multi-agent 系统时,只用端到端的 reward 可能不太够。中间的 reward 怎么产生?是不是能摆脱一些人工的设计?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挑战。
09 开源与闭源:动态观察,Kimi 长期选择开源
小军搬出杨植林去年的判断——开源会落后于闭源,因为开源贡献很多没有经过算力验证,闭源有人才和算力的聚集效应。问今天怎么看?
杨植林基本维持这个判断,但加了一个很重要的补充——
基于开源 base model 做 post-training,特别是 agentic 的 post-training,有可能会产生出来一些新的机会。
比如你想做一个法律相关的 Agent,你是创业公司,完全可以拿 K2,在你的定制工具集合下迅速做一个 specialized agent,在你关注的场景下表现得非常好。
但这种赋能更多是应用层——你很难把这些东西反哺到 base model 的提升。 这个目前还是很难。
那么 Kimi 会长期选择开源吗?杨植林的答案很微妙——
这是我们希望长期去做的事情,但不一定是说只做开源。 我们希望能够持续地去开放一些好的技术。
为什么不所有东西都开?因为商业合作里有些东西不一定开出来。
客观地说,技术信仰和市场博弈都有,而且可能都有好处。 最终我们是希望通过这个东西让这个技术可能更安全、更快地达到一个更好的水平。
全球开闭源最终会剩下几家? 杨植林判断——
几家肯定还是会有的。整体来说,过去两年的趋势还是比较明确,市场会逐渐更集中、更收敛。一开始有几百个,到几十个,到几个——几个可能是最终一个比较稳定的数。
10 为什么 AI 产品还没有形成数据飞轮
这一段访谈里最反直觉的判断。
小军问:为什么 AI 产品都还没有形成数据飞轮?
杨植林的答案非常直接——因为计算力的 scaling 太强大了。
你先 scale pre-training,然后又 scale RL,RL 的 scaling 它的效率比 pre-training 要高很多——因为它是 on-policy 带负梯度的训练。所以当你有很高的 scaling 效率的时候,你直接 scale flops 它带来的提升非常大,会显得其他(数据飞轮)带来的提升很小。
另一方面,数据飞轮依赖外界环境的 feedback,而 feedback 我们不希望它有太多噪声——大模型的学习对噪声比较敏感,跟传统的推荐系统不一样。
那么既然 scaling flops 这么有效,今天还有必要做 2C 产品吗?杨植林的答案是辩证的——
你可能没有办法直接使用用户的反馈去训练,但你有一定用户量的好处是在于:你知道整体的需求分布是什么样,有哪些用户用得好、用得不好,然后再把这个东西抽象成 evaluation 去优化模型。如果你的模型完全没有人用,那你可能都不知道往哪里去优化。
更重要的是商业价值——这一波 Agent 产品能产生价值,API 用户产生的商业价值可能占了头部公司营收的较大比例。
今天最大的变量依然是智能。 这是杨植林反复强调的一句话。
11 模型即产品:今天依然成立
小军问 AI 时代产品怎么做。杨植林的判断很坚决——
模型即产品(model is the product)这个判断,今天还是没有变化。
他的解释是:做 agent 产品时,你需要把模型 + 工具 + context 结合起来。但你训练模型的时候,就已经要把这套全部搭好,才有办法训练模型。
所以模型训完的时候,你的产品已经做完了。剩下在交互层面做的事情是锦上添花——模型的性能已经在这个过程中打磨好了,跟工具环境已经有了非常好的适配。
产品是在训练之中完成的——你训练好的时候,你的产品就基本上已经做差不多。
这跟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产品逻辑完全不同。移动互联网是“投流扩大地域”,AI 产品是“模型能力提升后自然获客,但获了客也不知道用来干嘛”。杨植林承认这两者要动态平衡,但在技术快速发展的阶段,很难通过投流赢得战争。
新时代的超级节点
小军追了一个很精彩的问题:搜索引擎系统构建在 PC 互联网之上,推荐引擎系统构建在移动互联网之上,新时代的超级节点在哪里?
杨植林判断——
它肯定会跑在很多数据中心里(所谓的 AI factory),但肯定还会有很多终端。终端可能还是有些可以复用现在的,有一些可能会带上新的交互方式。
Chat 是一种新的交互方式——两年前看是人跟机器对话;今天的 Agent 又带来新的交互方式——你让它一步执行一个任务,然后可以看中间的结果;接下来 multi-agent system 还会有更新的交互方式。
而交互方式是跟着模型能力走的——
Copilot 之后有 Cursor,Cursor 之后有 Claude Code,每一代交互都会发生变化。当你有新的一代模型,它能力提升了很多,你就发现你的交互可以改了。你不再需要说单个的人去点“我要不要 accept 一个修改”,而是可以多步执行一个 agent coding 任务。
今天 Claude Code 的交互也不是终极形态——因为模型还会提升,提升之后交互就会持续变化。
12 用 RL 管理团队:平衡 SFT 与 reward hacking
访谈最后,杨植林分享了一个非常反常识的管理思考——
做 RL 跟做科研、管理团队,这三件事的方法论是相通的。
逻辑是这样的:
经验主义是错的——人类在地球上存在很多年,但 300 年前没有人说“地球是球”。你一直生活在经验里,但经验并不能直接给你知识。你必须先提出猜想,然后想办法验证它。
训练神经网络也一样——你观察到几十万个内部指标,发现有些指标不对,但直接观察并不能给你新知识。你必须提出“它为什么会这样”的猜想,然后设计实验验证。
管理团队也是一样——
- SFT 管理法:你直接告诉团队“这个东西应该这样这样这样做”。
- RL 管理法:你给团队一个自上而下的奖励——“如果做成这样,可能是好的”,更多时候反映在目标上。
这两种都有问题:
- SFT 太多,团队失去主观能动性,没办法创新。
- 纯 RL,团队容易 reward hacking——所有 benchmark 分数都很高,但模型并没有真的变好。
所以答案是——
以 RL 为主,通过一部分 SFT 去防止它飞太远。还是要有一些先验去控制,或者防止它遗忘掉一些东西。
杨植林说他最近最新的对 CEO 这个身份的理解,就是——怎么去把握 RL、SFT 和 hacking 之间的平衡。
13 快问快答:影响 AI 进程的论文与关键 bet
访谈最后小军给了几个快问快答。
最喜欢的食物? 拉面。
心目中影响 AI 进程的几篇论文?
- Backpropagation(反向传播)
- Transformer
- GPT-3
- 还有一些 building block 也重要:ResNet(泛化的基础)、Adam(但现在 Muon 基于当下认知一个最关键的 bet)
基于当下认知,一个最关键的 bet?
杨植林的答案非常凝练——
泛化的 Agent。用 innovation(L4)做 L3。
也就是:用“AI 训练 AI”来解 Agent 的泛化问题。这是 Kimi 接下来最重要的技术 bet。
结语:问题是不可避免的,但问题是可以解决的
整场访谈反复回到一个意象——向延绵而未知的雪山前进。
杨植林说,如果雪山是无尽的,他希望它一直没有尽头——因为这就是 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 的意思。你一直在往上爬,而且甚至有可能爬到一段时间之后,不一定是自己在爬,而是用 AI 来爬。
你现在我们也会用 K2 这个模型去做很多模型训练或者数据处理相关的工作。这些东西它以前可能都是要人工写代码,或者有些同学不一定会写代码但以前就做不了,但是现在很多数据处理、模型分析,甚至包括模型的一些训练,慢慢又都可以用模型来做。
AI 是人类文明的放大器——这是杨植林问 Kimi 时它给出的答案。
你从启蒙运动到现在,人类一直在找到新的方法去突破知识的边界。但下一个突破边界的可能确实就是你得靠 AI,因为它是一个巨大的杠杆。比如你今天在任何一个前学科,要花二三十年时间才能学到最前沿的知识,但 AI 可能一夜之间他就能学会,然后你往下去做新的突破——AI 会成为一个 meta science。
访谈里小军问他:你觉得过去一年有走弯路吗?
杨植林的回答非常像一个做基础研究的人——
肯定有。一个公司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去逐渐调整的能力,就像知识创造一样。你不可能创造出来所有东西都是对的,你会发现有的东西也是错的。比如牛顿做的很多东西,当时是最好的理论,但它不是完美的,在一些场景下是完全错误的理论——万有引力需要相对论去解释。
任何中间状态都会成为被批评的对象——这句话也是 Kimi 告诉杨植林的。
你总是会有这个时代的局限性。更重要的是:你怎么在这个过程中,一方面投入一些可能一定不变的(比如人才和技术的积累),另一方面在这个过程中去适应和调整。
成功概率比一年前增大了吗?增大了——
只要你没往上爬,你的成功概率都会变大。因为会有一些人就不会一直去爬。
恐惧掉下去吗?当然会有恐惧。但恐惧很多时候反映在——更多关注你当前这一步能做什么。 有时候想这个问题是更重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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